在金馬倫CGI奇觀秀飛翔



談《阿凡達》(Avatar),得從占士金馬倫(James Cameron)說起。我算是看金馬倫的電影長大,很迷他的戲。從 1984 年的《未來戰士》(The Terminator)開始,每部影片都在影院看,看完都雀躍,朋友奔走相告,有說不完的話題。平庸的商業電影太多,金馬倫卻每次在科幻、動作這些流行題材中找到新點子,使奇觀秀(spectacular)別樹一格:《未來戰士》的時光隧道概念、cyborg 殺手、《深淵》的 morphing 技術,到今天完全 CGI 的《阿凡達》世界。大家都在燒錢拍大片,但他燒得特別光采,大片特別好看。


風格上,金馬倫有些簽名式的特徵。他的科幻世界以冷色、銀色為主,燈光打得幼細,嚴格來說有些潔癖。他影片的世界精雕細琢,對機械細節尤其認真,《未來戰士》的機械殺手骨骼(據說出自他手),《異形續集》(Aliens)及《深淵》(The Abyss)的機器都令科幻迷陶醉,荷李活中只有他的機械設定兼具幻想力及美感,猶如日本動畫。金馬倫影片的女性形象也有一套,剛烈,不柔弱,而且戲分很重;不能一概而論說進步吧(他的《真實謊言》被批評為醜化家庭婦女),但在男人主導的商業電影中算異數。

機械兼備幻想力及美感

八卦一句,金馬倫幾次婚姻的配偶,由女導演 Kathryn Bigelow(她今年新作《The Hurt Locker》大受好評,將在明年奧斯卡與金馬倫打對台)、《未來戰士》的母親 Linda Hamilton,到現任太太 Suzy Amis(即《鐵達尼號》老年 Rose 的孫女,她也演過一部關於易服、女扮男的西部片《The Ballad of Little Jo》),都是形象較中性,或個子較高,巾幗不讓鬚眉的代表。希治閣喜歡金髮美女,占士金馬倫則愛高頭大馬的伴侶,沒有高下之分,只是審美的不同口味,說穿了還是 male gaze。

由性別到家庭,金馬倫電影充滿弦外之音。《未來戰士續集》除了愛恨交織的母子關係,機械人執行指令不怠不倦,諷刺地成為完美的父親形象;《深淵》及《真實謊言》中藉著危機彌補夫妻感情;《異形續集》的結局更有趣,這部恐怖片最後由兩個「母親」決一死戰:薛歌妮韋花演的 Ripley vs. 異形后,Ripley 為了保護小女孩,異形后為了向幼卵報復。

他的電影也帶有不同的批判與影射,如《未來戰士》一、二集及《深淵》對核武的控訴;《未來戰士續集》、《深淵》及《異形續集》對政府及企業的不信任。《鐵達尼號》也是警世故事,人類要征服自然,好大喜功的遠洋巨輪終釀成世紀災難;一等倉及三等倉、Jack 及 Rose 兩角色的對比也有明顯的階級指向。

當然,這些控訴往往流於淺白,也未免巧立名目(反工業文明及迷信科技,批評官府或企業侵吞掠奪,令影片立於不敗的道德高地),但這也是金馬倫面向普羅觀眾的成功之道。他不是寇比力克,甚至不同於史匹堡;寇比力克意境太高,題旨深邃,史匹堡則逃不出溫情主義,金馬倫也許是介乎兩者之間,商業及言志的比重計算得恰到好處。

商業言志比重恰到好處

有了以上基礎,便明白占士金馬倫如何透過《阿凡達》承先啟後。這次他的奇觀世界變本加厲,全由 CGI 經營:人類的軍事基地、Na'vi 兩個世界目不暇給,細節豐富,電腦技術的鬼斧神工,把真實與虛幻融而為一;影片那台人機合一的 AMP Suit 動作流暢得很,是金馬倫20多年前《異形續集》中 Power Loader 的高度進化版。《阿》立體攝影也非常出眾,影片開始那太空倉的無重狀態、整排睡眠匣子的景像已令人目瞪口呆。看《阿凡達》前我有些疑慮,兩個半小時全程3D會不會太累人?沒有,因為很快投入影片的世界,已忘了臉上兩副眼鏡。

女角色依舊是故事的重心。薛歌妮韋花繼《異》後再拍金馬倫電影,她演活善良的智者 Grace 一角;女機師 Trudy(Michelle Rodriguez)則是力量型代表,一個能幹也有良知的女軍人,過去從沒這麼喜歡 Rodriguez,她在《阿》也令人眼前一亮。金馬倫亦故意鋪排性別元素,Na'vi 族的 Neytiri 公主是影片的女角,敢愛敢恨,藍皮膚的虛擬人物首次可跟真人同場競技而不失禮,除了拜全新 live capture 技術,角色寫來有血有肉也功不可沒。Neytiri 身手好,幾度救回 Jake 的性命,她與母親是族中會英語者,母親更是與艾華女神溝通的使者,母女都比男人聰明。艾華女神是族人的信仰依靠,最後連篤信科學的植物學博士 Grace 也感應到艾華。迎戰地球來勢洶洶的(男性)軍事侵略者,還靠艾華女神的神秘力量。一些小節也堪玩味,如 Jake 騎的那頭 pa'li 馬亦是雌性。若 Na'vi 的基型來自某個原始部落,這準是個母系社會。

《阿凡達》的警世信息很清楚:Na'vi 族與大自然的和諧,絕非迷信科技、目空一切的人類所能明白(公司負責人 Parker:「那是樹而已!」),為了礦產而罔顧別人生死,巧取豪奪者最終自招滅亡。電影的背景是 2154 年,人類像蝗蟲一樣掠奪其他星球的資源。影片不斷強調 Pandora 星上樹木的宏偉及靈氣,對自然力量的歌頌恍如宮崎駿的動畫(浮島不正是《天空之城》的世外桃源!)。影片開始不久,主角 Jake 來到基地後最先映入眼簾的景象,是龐大運泥車(代表企業)巨輪上的弓箭(代表 Na'vi 土著),這強弱懸殊對比景象往後一再重申,直至最後的正邪大戰。

聽見不止一個人說,看《阿凡達》想起了清拆菜園村及興建高鐵的不公義,推土機無情地摧毁家園,以「發展」及「經濟」為敷衍搪塞的藉口。占士金馬倫影片淺白、開放的文本就有對號入座的好處,換了別的時空,另一批觀眾大概也會聯想到其他強弱懸殊、螳臂擋車、官逼民反的衝突。

只是《阿凡達》收局太完美了,只能把它當童話故事看待。鷹派上校終有惡報,不可一世的 Parker 黯然離開,Na'vi 族人拿槍驅趕地球人登船,很大快人心,但有些過於樂觀。超自然力量可以制衡貪得無厭、自以為是的掠奪者,我多希望影片那個故事可以在今天的香港上演。

結果太完美像夢一場

最後得說說 Jake 這個靈魂人物。軍人中他算沉著、敦厚,本來就不大屬於那個窮兵黷武的男人陣營。再加上他雙腿殘廢,駕駛 Avatar 令他來去自如,更樂意投入虛擬世界。金馬倫似乎對 VO 敘事樂此不疲,《未來戰士續集》、《鐵達尼號》及現在的《阿凡達》,讓觀眾代入主角的心路歷程,看著他們在故事中慢慢覺醒。在《阿》中,主角的 VO 也把真實與虛擬模糊了,Jake 身分迷失,有時不知是真還是作夢。

但 Jake 勝在樂天知命,沒有訓練基礎下參與 Avatar 計劃,盲打誤撞闖出一片新天,是他已故的 Phd 哥哥、博士 Grace 多年努力也沒有的成就。對了,Jake 恢復兩腳活動能力,結識了 Neytiri,跟她漸生情愫,在靈樹下共赴巫山,也是性無能者的讚歌。塵世還有什麼值得留戀?Jake 還有什麼後顧之憂?「真實」有什麼希罕?《阿凡達》沒有半個地球的鏡頭,2154 年那裏大概住不下人了;Pandora 星的開發基地,不是重型開土機及軍事設備,就是企業冷冰冰的辦公室。在 Na'vi 族,Jake 憑雙腿可以呼召族群,談兒女私情,做回堂堂正正的男人。即使,整部電影原來只是 Jake 一場春秋大夢,就讓夢延續下去好了。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09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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