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的旁白一開始就交代了故事的場境︰由於地面世界的環境日益惡化,不適宜人類生存,於是大都會就決定把自己升到半空,脫離地面,追求較美好的生存環境。《阿童木》大都會的城市景觀其實很難不叫人聯想到 1927 年由 Fritz Lang 執的電影《大都會》(Metropolis)。其實不只是城市的景觀,《阿童木》的故事設定與情節鋪排都與《大都會》遙遙對照。

電影《大都會》同樣存有一上一下的兩層世界,主角Freder是大都會之主 Fredersen 的兒子,一直住在城上的花園,過的是上層社會的生活。及至有一回他知道地下世界的存在,他就嘗試跑到地下世界去了解那兒的情況。《大都會》中有不少經典場面,如地下世界工人換班的集體步操場面,巨型機械操控工人活動的情況和巨型時鐘,都把工業社會的異化狀況表露無遺。在《大都會》的世界裏,上層社會是靠下層的工人的勞力以作支撐的,而 Freder 在上層花園世界享受的一切,都是從剝削下層工人中獲得的。
至於在《阿童木》的世界中,浮在空中的大都會的繁榮則是建基於對機械人的剝削。在大都會中,人類研發機械人來替人類工作,特別是基層的工作如清道夫和工人,有些機械人甚至成為人類科技研究的測試品。若說《大都會》是表現出工業社會中人的異化和剝削,那麼《阿童木》則是個後工業世界。我們再看不見大型工業機器的生產景觀,取而代之的是機械人如何向人類提供服務的畫面。這也是現實世界中大都會的轉變︰以往的大都會是以工業為主要經濟支柱(如 70 年代的香港),現在都是以「服務業」為主。若說《大都會》的工人在工業異化過程中變成沒有主體思想集體的一部份,那麼,我們是否同樣可以把《阿童木》中的機械人視為在「服務業」中被機械化的人呢?若是這樣,這個如童話般的故事就變得暴力異常。特別是當我們看到大都會把舊式的機械人如垃圾般從空中倒到地面世界時,就發現人在後工業社會不只是被剝削和異化,更是會被大都會社會遺棄到地面世界(第三世界?)去的。
更暴力的是,就算是在地面世界,人與機械人的剝削關係依然存在。地面人類(比大都會的居民低一等)會把被大都會遺棄的機械人改裝成戰鬥機械人,在如羅馬鬥獸場般的競技場中角力。人類在看台上叫囂喧嘩的情況,又叫人聯想到電影《AI》中 David 被帶到表演場地的情況。不過阿童木童真與善良的面孔並沒有喚醒旁觀的人,叫他們覺得他是個有感情的機械人,阿童木唯有奮力戰鬥,把一個又一個的戰鬥機械人肢解。
《大都會》中的工人面對剝削和異化的情況,他們便組織起來,由如聖母般的 Maria 帶領,準備要推翻整個剝削制度。那兒是個集體覺醒和革命的年代,電影期望人類透過革命能有更美好的生活(其實電影也不是一味的歌頌革命,因為電影最後還是回到人類最基本的互愛互信的人文精神中)。但是在《阿童木》中,(機械)人已經不再相信革命,所謂的機械人革命前線(Robot Revoluation Front,簡稱 RRF)只是由三個小丑般的角色組成。所有我們所熟悉的革命綱領從他們的口中說出來,都變得可笑和虛浮。而《阿童木》所依重的,則是「超人」(superhero)的個體覺醒,意識自己有救世的使命,並勇於排除一切難關拯救別人。主角阿童木就正正是這角色。他擁有異於正常(機械)人的力量,既正義和勇敢,同時代表著善和犧牲精神。所以在電影結尾,我們看到最熟悉不過的「超人」電影橋段︰「超人」以力量進行正邪大對決。而這電影的不同並不是在於阿童木有非凡力量而戰勝邪惡,而是在於他發揮犧牲精神──以善的力量與惡的力量同歸於盡。電影最後還是大大肯定(機械)人的善︰阿童木本著他的天真和善心,曾在地面世界以善的力量救活沉睡百年的機械人,也因著他遺留在那機械人身上善的種子,他能夠再活過來。
阿童木完全覺醒到自己的能力,並欣然接受自己的使命,毅然對抗侵襲地球的外星人。
我可以說,《阿童木》是給住在「大都會」(如香港)的人看的,而阿童木最後向外星敵人飛去的畫面,則是邀請觀眾去思考,究竟人類如何可以解決後工業社會人類機械化的問題。《大都會》提供了革命和人文精神的路線,認為他們可以帶領人類脫離異化和剝削,《阿童木》則以 RRF 諧諷革命事業,把希望寄予「超人」的力量(美國和日本的文化精神)。那麼作為大都會的香港,在這個後工業的社會又可以提供怎樣的文化想像去回應當下世界的處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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