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在《魂斷威尼斯》三個主要場面裡都是重要的象徵。開場,托馬斯曼的原著及維斯康堤的電影都營造幽暗的氣氛,襯托阿森巴赫由慕尼黑到古老水城威尼斯的飄搖之旅。電影裡那艘孤單的輪船,在昏暗的天色下漂浮於空茫大海,漸漸隱沒於鏡頭外,帶出憂鬱的調子,為阿森巴赫孤獨的浪蕩展開序幕。

這是為6月27日《其後》加場谷飛而寫的,絕對是篇鱔稿。
說影生花加場的意念,由十二齣戲火速爆滿開始籌劃,但延至6月10日才公布兼開賣,關鍵原因,正是無法從日本片主東映公司處確認《其後》加場的可行性。由於「說影生花」是以整體作加場考慮,《其後》遲遲未能落實,其他五齣經典雖取得續借允許,仍只能按兵不動。

任何比較過《去年在馬倫巴》電影和劇本的觀眾/讀者都難免對兩者的極度一致感到詫異。影像和文字文本的重疊,連帶著阿倫.雷奈和羅拔.格里葉合作無間的神話(儘管後來這神話宣布破滅),把文本遊戲和電影的現代性意義,同時發揮得淋漓盡致。
全片的文本遊戲當然便是:去年在一個叫馬倫巴的地方(真有馬倫巴嗎?)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真有甚麼事?)電影的敘事(有敘事嗎?)是不是指向一個愛情故事呢?(甚麼是愛情?)連串的問題,就這裡列出來的方式便可看到,有著甫提出來便自我取消和瓦解的意義。
1998年,羅拔.格里葉先後訪問香港和中國,他是第二次到訪中國了。在致中國讀者的專文中,他寫道:「我喜歡中國南方。我願意在夢中到那裡漫遊,坐在一頭懶洋洋的黑色水牛上,牠最後完全睡著了,而牠那夢遊者般的沉重、緩慢、顛簸著的移動卻沒有中斷。不久,牠也進入了夢中。牠想像水波蕩漾著牠的睡意;牠是一艘運載金子或更貴重物品的貨船:我的舊作和近作的新中文版就裝在上面。」
任何人都嗅出裡面的自我中心味道。他曾公開承認自己最大的缺點是驕傲。「午夜的魔王」(Le demon de Minuit)── 一篇摘譯自"Les Inrockuptibles" 1998年第10期的羅拔.格里葉訪問文章這樣形容他,並認為正是那難以妥協,善良滲著邪惡,以及一種結構嚴密的狡黠,混合成他本人。
1.
兩場《其後》放映順利完成,映後座談會由天光講到天黑,我自認口水多過茶,難得是觀眾仍耐心靜聽。
觀眾A先生提到森田芳光和小津等上兩代導演分別,提醒我笠智眾這位小津和山田洋次愛用的演員,當時一時語塞,小津的《父親在世時》片名在咀邊溜掉了。不錯,小津筆下的慈父笠智眾,在森田芳光的《其後》中成了頑固的家長,是否偶然呢?

珍摩露的動人,在徹底非理性。《天使灣》裡的摩露,對賭博的耽溺來自純粹的欲望,直覺,血液裡一股隨時失控的神經質。完全放任,不在乎後果,輸(光)了再算。摩露覺得旅館吊燈好像印第安人的頭顱,看到了羽毛,還有眼睛,深愛她的理性的男人只有莫名其妙。男人明白沉迷的危險,一方面縱容摩露隨心所欲亂拋籌碼,暗暗存下儲備金以防萬一;到輸得一乾二淨,連房租都無法清繳,男人企圖用理智「拯救」摩露,要她停止賭博,跟他過「穩定」生活──正正不能理解摩露內心躁動、瘋狂的一面。摩露固然知道自己無可救藥,也深知自己對賭的情感一如信仰般非理性:她說過,進賭場的感覺,一如進教堂。她要的不是價值判斷,也不是對非理性情感的否定,更不是憐憫,而是了解與放任。因此摩露態度逆轉,不要跟男人回巴黎,也驟然變得冷漠無情。她清楚自己本性難移,跟一個要「改造(良?)」自己的人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

《其後》原著《後來的事》面世至今剛好101年,夏目漱石將時代交替變化,透過代助和身邊人物,緩緩引出,雖相隔一個世紀,然代助的處境、心跡和掙扎,與現代人的處境對應仍多,在在仍引起讀者共鳴。
夏目漱石的整個人生,差不多等如整個明治時代(進入大正年代後四年便離世),他可以說是生於日本最翻天覆地的年代,幼年青年以至壯年,都被明治維新帶來的社會衝擊所洗擦。
校訂整理:單志民
(一)代助到訪平岡家聚舊
平:「你定在嘲笑我的失敗
可是,你自己也一事無成
就像沒有自己意志(註1)的人。」
代:「我沒有笑你,
我只是在笑自己。」
平:「騙人!騙人!騙人!
好多年沒這麼痛快過
我變回往日的平岡常次郎了
你卻無復昔日的長井代助
真沒趣
你定要變回過去的面貌
應該大醉一場。」
代:「喝了酒後,你滿口醉話
其實腦筋很清醒!
那麼我也說說了。」
平:「就是這樣,這才是你!」
平:「三千代
你知道長井為何不工作嗎?
簡單說是因為
日本跟外國的關係讓人失望
再也沒有像日本這樣
窮得一身是債的國家。」
代:「而且還以一等國自居
受著西方國家壓迫的國民
便無暇用腦袋,做不好工作
除了自己眼前的事外
腦子甚麼都不想。」
平:「像我一樣跟生活苦戰的人
是無暇去思及這些問題
管他日本貧窮或弱小
幹活時自會丟在腦後
你有閒情逸致照鏡子
才會想這些事
忙碌的時候
大概連自己是誰都忘掉了!」